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阁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去年春,亦阁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阁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愈恐惧再拜。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韩愈再拜:我有幸同您认识已经好多年了,开始时也曾受到您一些称赞。后来由于我贫贱,为了生计而奔波,所以不能早晚经常拜见。此后,您的地位越来越尊贵,依附侍候在您门下的人一天天地增多。地位越来越尊贵,跟贫贱的人就会一天天地疏远间隔;伺候在六下的人一天天在增加,那么由于您喜欢的人多了,而对于旧友的情意也就不专了。我的品德修养方面没有加强,而所写的文章却一天比一天多出名。品德方面不完善,那么贤德的人就不会赞扬;文章越来越有名,那么我与同路求进的人就会妒忌。起初,您我由于经常不见面而疏远,以后又加上我对您感情不专的私下抱怨,而您又怀着不再赏识的情绪,并且听任妒忌者的闲话,由于这些原因,您的门庭之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去年春天,我也曾经去拜见过您一次。您面色温和,好像是接待新近结交的朋友;谈话连续不断,好像同情我穷困的处境。告辞回来,非常高兴,便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别人。此后,我回东京去接妻子儿女,又不能朝夕连续与您相见了。等我回来后,我又曾经拜访过您一次。您表情冷漠,好像不体察我个人的苦衷;沉默寡言,好像是不理会我的情意。告辞回来,心中恐惧,不敢再登门拜见。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现在我恍然大悟,非常懊悔,心里想:您那种冷漠的表情,是责怪我不常去拜见的缘故;谈话很少,就是暗示这种意思的缘故。对我性情愚钝的责怪,我是无法逃避的。我不敢马上去拜见您,就自己写信和分析陈述事情的缘由,同时献上近日写的《复志赋》等十篇文章作为一卷,卷有标签和轴。《送孟郊序》一文,用生纸写成,没有装饰,并且有涂改和加字的地方,因为我急于向您解释误会表示道歉,所以来不及重新誊写清楚。希望您接受我的心意,不计较我的礼节上的不周之处。
愈恐惧再拜。
我诚惶诚恐,再拜。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再拜:古代一种隆重的礼节,先后拜两次,表示郑重奉上的意思。伺候:等候,此处有依附的意思。门墙:原指师门,此处泛指尊者的门下。贤者:此处指陈给事。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进谒:前去拜见。闵:同“悯”,怜恤,哀伤。妻子:指妻子和儿子。邈:远,此处形容脸上表情冷漠。若不察其愚:好像没有察见我的愚衷。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诛:责备。遂:就,立刻。疏:分条陈述。标轴:古代用纸或帛做成卷子,中心有轴,故一卷叫一轴。标轴是卷轴上所作的标记。孟郊:字东野。唐代诗人,韩愈的朋友。生纸:未经煮捶或涂蜡的纸。唐代书写分熟纸与生纸,生纸用于丧事,或作草稿用。揩:涂抹。注:添加。上述用生纸写信,不加装饰,有揩字注字处数语,乃是表示失礼和歉意。俟(sì):等待。
愈恐惧再拜。
恐惧:非常小心谨慎以至达到害怕不安的程度。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愈恐惧再拜。
韩氏论文素以整饬、谨严、生动形象著称于世。此篇《与陈给事书》,乃是一般的书信,但出自他的笔下,却委婉动情,不同凡响。
803年(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关中地区大旱,年成歉收,民间饥馑,韩愈上书奏请减免徭役租赋,因此得罪了权贵,由监察御史贬为阳山县令。陈给事却在这年得到了升迁。此年皇家准备举行祭祀大典,陈给事奏请祭祀必尊太祖,而且祖宗灵位的排列,以及参加祭祀人员的排列,都要分出尊卑长幼的先后次序,必须讲究礼仪。他因此得到皇帝的赞赏,自考功员外郎迁给事中,可谓宦海扬帆,春风得意。而韩愈却因爱民而被贬,极为苦闷,茫然若失。但他对仕途仍充满了幻想,希望能有人荐举,重返朝廷做官。所以他对这位备受皇帝欣赏的新迁给事中陈京,还抱有很大的希望。其实此信中并没有实质的内容,只是要同陈给事联络个人感情而已。然而文章的通篇围绕着一个“见”字,历敷了与陈给事的见面情况:上半篇从见说到不见,下半篇从不见说到要见。好像通幽曲径,峰回路转;如柳暗花明,若断若续。信中处处自贬自责,表现了韩愈诚惶诚恐的心态;同时在字里行间,又微微透露出其不甘低眉伏首的慷慨情态。
参考资料:
1、 韩愈,柳宗元,苏轼,王安石,欧阳修.唐宋八大家散文鉴赏[M]:线装书局,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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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尽前溪舞,心酸子夜歌。
看罢一阕前溪舞,直让人回肠断气,吟诵一曲子夜歌,心里好不酸苦烦忧。
峡云寻不得,沟水欲如何。
巫山的行云到哪里去寻觅,像沟水般东西分流,也让人无可奈何。
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
朔雁一只只飞来,却不见传来音讯,湘江上一株株斑竹,有多少眼泪洒在上头。
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
可怜我总也见不到他的容颜,只有把一腔衷情,寄托给这江上的微波。
参考资料:
1、 郑在瀛.李商隐诗集今注: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446-4472、 黄世中.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 第3册:黄山书社,2009:1646-16513、 李淼.李商隐诗三百首译赏:长春出版社,1990:362-364气尽前溪舞,心酸子夜歌。
前溪舞:六朝时吴地舞曲。子夜歌:晋乐曲名。相传是晋女子子夜所作。后人更为四时行乐之词,谓之《子夜四时歌》。
峡云寻不得,沟水欲如何。
峡云:三峡山高云低,传巫山神女在焉,此借指巫山神女。
朔(shuò)雁传书绝,湘篁(huáng)染泪多。
朔雁传书:指苏武以雁传书之事。湘篁染泪: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哭舜,泪滴竹上,遂生斑点,所以称湘妃竹。篁:泛指竹子。
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
颜色:容颜,面色。托微波:言无路可通,故借诗以通情愫。
参考资料:
1、 郑在瀛.李商隐诗集今注: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446-4472、 黄世中.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 第3册:黄山书社,2009:1646-16513、 李淼.李商隐诗三百首译赏:长春出版社,1990:362-364这首诗表面上如诗题所明,是写离思,主要抒写别后相思的煎熬苦况,怨恨离人的不通音讯,写得情调悲怆。
首联即写情人离去后主人公的心酵气绝。《前溪舞》和《子夜曲》皆为悲伤的作品,是被遗弃者的哀怨之作。这里引入诗中,即是离思之苦,心里有担心被遗弃之痛。颔联仍化用典故,写难以寻觅爱人踪影、东西分离相隔如沟水东西分流而无可奈河的痛苦心理。此联运用典故和即实写景巧妙融合,不露痕迹,从字句看就是写实景,是看不出用典的,这是李商隐诗用典得心应手的表现。颈联写书信断绝。和主人公的以泪度日,化用湘妃竹的典故渲染伤心痛苦至极。结联仍作希冀之词,一片深情希望通过江水给恋人捎去自己的问候。
此诗,“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是李商隐借失恋女子寄意而为,前六句极写自己的凄苦,第七句一转,第八句仍作希冀之词,希望令狐绹能加以提拔。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读来荡气回肠,久久不能自已。
参考资料:
1、 李淼.李商隐诗三百首译赏:长春出版社,1990:362-3642、 邓中龙.李商隐诗译注·第2卷:岳麓书社,2000: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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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从南面登上碣石宫,望向远处的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丘陵上已满是乔木,燕昭王到哪里去了?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宏图霸业今已不再,我也只好骑马归营。
参考资料:
1、 陈新璋.唐诗宋词名篇注评: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06月第1版:第22页-第23页南登碣(jié)石馆,遥望黄金台。
碣石馆:即碣石宫。燕昭王时,梁人邹衍入燕,昭王筑碣石亲师事之。碣石,指墓碑。碣,齐胸高的石块。黄金台:位于碣石坂附近。相传燕昭王置金于台上,在此延请天下奇士。未几,召来了乐毅等贤豪之士,昭王亲为推毂,国势骤盛。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zāi)?
尽:全。安在哉:宾语前置句,“在安哉”的倒装,在哪里之意。
霸(bà)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霸图:宏图霸业。已矣:结束了。已,停止,完结。矣,语气词,加强语势。驱:驱使。复:又,还。
参考资料:
1、 陈新璋.唐诗宋词名篇注评: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06月第1版:第22页-第23页《燕昭王》是一首怀古诗,借古讽今,感情深沉,词句朴质,有较强的感人力量。当时作者身居边地,登临碣石山顶,极目远眺,触景生情,抚今追昔,吊古抒情,这首诗表达了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痛苦心情,反映了作者积极向上的强烈的进取精神。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诗的开篇两句,首先点出凭吊的地点碣石山顶和凭吊的事物黄金台,由此引发出抒怀之情,集中表现出燕昭王求贤若渴的风度,也写出了诗人对明君的盼望,为后四句作铺垫。诗人写两处古迹,集中地表现了燕昭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明主风度。从“登”和“望”两个动作中,可知诗人对古人的向往。这里并不是单纯地发思古之幽情,诗人强烈地推崇古人,是因为深深地感到现今世路的坎坷,其中有着深沉的自我感慨。
次二句:“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接下二句紧承诗意,以深沉的感情,凄凉的笔调,描绘了眼前乔木丛生,苍茫荒凉的景色,由景衬情,寓情于景,发出“昭王安在哉”的慨叹,表达对燕昭王仰慕怀念的深情,抒发了世事沧桑的感喟。诗人借古以讽今,对古代圣王的怀念,正是反映对现实君王的抨击,是说现实社会缺少燕昭王这样求贤若渴的圣明君主。表面上全是实景描写,但却寄托着诗人对现实的不满。为什么乐毅事魏,未见奇功,在燕国却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业绩,其中的道理很简单,是因为燕昭王知人善任。因此,这两句明谓不见“昭王”,实是诗人以乐毅自比而发的牢骚,也是感慨自己生不逢时,英雄无用武之地。作品虽为武攸宜“轻无将略”而发,但诗中却将其置于不屑一顾的地位,从而更显示了诗人的豪气雄风。
作品最后以吊古伤今作结:“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结尾二句以画龙点睛之笔,以婉转哀怨的情调,表面上是写昭王之不可见,霸图之不可求,国士的抱负之不得实现,只得挂冠归还,实际是诗人抒发自己报国无门的感叹。诗人作此诗的前一年,契丹攻陷营州,并威胁檀州诸郡,而朝廷派来征战的将领却如此昏庸,这叫人为国运而深深担忧。因而诗人只好感慨“霸图”难再,国事日非了。同时,面对危局,诗人的安邦经世之策又不被纳用,反遭武攸宜的压抑,更使人感到前路茫茫。“已矣”二字,感慨至深。这“驱马归来”,表面是写览古归营,实际上也暗示了归隐之意。神功元年(697年),唐结束了对契丹的战争,此后不久,诗人也就解官归里了。
这篇览古之诗,一无藻饰词语,颇富英豪被抑之气,读来令人喟然生慨。杜甫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胡应麟《诗薮》说:“唐初承袭梁隋,陈子昂独开古雅之源。”陈子昂的这类诗歌,有“独开古雅”之功,有“始高蹈”的特殊地位。
参考资料:
1、 于至堂.唐诗鉴赏辞典:北京出版社,2009年05月:陈子昂-燕昭王2、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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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广大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啊,极目远望看不到人影。河水弯曲得像带子一般,远处无数的山峰交错在一起。一片阴暗凄凉的景象:寒风悲啸,日色昏黄,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寒气凛冽犹如降霜的冬晨。鸟儿飞过也不肯落下,离群的野兽奔窜而过。亭长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古代的战场,曾经全军覆没。每逢阴天就会听到有鬼哭的声音。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还是近代的事情呢?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的损耗破坏,也无时不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唉哟哟!我想像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乘机来袭。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卒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何况正值极冬,空气凝结,天地闭塞,寒气凛冽的翰海边上,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绵衣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僵仆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哟!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肉搏啊,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猃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苍天所生众多的人民,谁没有父母?谁不是尽心尽力地奉养父母,生怕他们不能寿终正寝。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含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唉!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惟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浩浩:辽阔的样子。垠(yín银):边际。夐(xiòng):远。纠纷:重叠交错的样子。黯:昏黑。曛:赤黄色,形容日色昏暗。蓬:草名,即蓬蒿。秋枯根拔,随风飘转。挺:通“铤”(tǐng),疾走的样子。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治安、诉讼等事。唐代在尚书省各部衙门设置亭长,负责省门开关和通报传达事务,是流外(不入九品职级)吏职。此借指地方小吏。三军:周制:天子置六军,诸侯大国可置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此处泛指军队。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齐魏、荆韩: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荆,即楚国。这里泛指战国时代。召募:以钱物招募兵员。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时代的义务兵和雇佣兵。腷(bì必)臆:心情苦闷。愬,即“诉”。四夷:四方边境的少数民族。夷,古时对异族的贬称。耗斁(dù妒):损耗败坏。戎:西方少数民族。此泛指少数民族。夏:华夏,汉族。王师:帝王的军队。古称帝王之师是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文教: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用奇:使用阴谋诡计。奇兵:乘敌不备进行突然袭击的部队。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空疏。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期门:军营的大门。旌旗:旗帜的统称。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析:分离,劈开。原作“折”,据《唐文粹》及《文集》改。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海隅: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东北;一说指今内蒙古自治区之呼伦贝尔湖。缯纩(zēng增kuàng旷):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棉。凭陵:凭借,倚仗。辎(zī资)重:军用物资的总称。都尉:官名,此指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踣(bó博):僵仆。胜(shēng生):尽。蹙(cù促):迫近,接近。幂(mì密)幂:深浓阴暗。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殚(dān丹):尽。痡(pū铺):劳倦,病苦。汉武帝时,多次大举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天下虚耗”,甚至“人复相食”。见《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猃狁(xiǎn险yǔn允):也作“猃狁”、“荤粥”、“獯鬻”、“薰育”、“荤允”等,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时,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统军抗击,逐至太原(今宁夏固原县北),不再穷追。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至于太原”。城:筑城。朔方:北方。一说即今宁夏灵武县一带。句出《诗经·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饮至:古代盟会、征伐归来后,告祭于宗庙,举行宴饮,称为“饮至”。策勋,把功勋记载在简策上。句出《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穆穆:端庄盛美,恭敬谨肃的样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仪表,如《礼记·曲礼下》:“天子穆穆”。棣(dì弟)棣,文雅安和的样子。荼(tú涂)毒:残害。殷(yān烟):赤黑色。《左传》成公二年杜注:“血色久则殷。”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原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汉。汉武帝时,为卫青、霍去病统军夺取,汉军损失亦惨重。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苍苍:指天。蒸,通“烝”,众,多。悁(yuān冤)悁:忧愁郁闷的样子。寤寐:梦寐。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不至:不能达于死者。精魂:精气灵魂。古时认为人死后,其精气灵魂能够离开身体而存在。凶年:荒年。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举兴兵造成大量农业劳动力的征调伤亡,再加上双方军队的蹂躏掠夺以及军费的负担,必然影响农业生产的种植和收成。故此处不仅指自然灾荒。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吊古战场文》是李华“极思研搉”的力作,以凭吊古战场起兴,中心是主张实行王道,以仁德礼义悦服远人,达到天下一统。在对待战争的观点上,主张兴仁义之师,有征无战,肯定反侵略战争,反对侵略战争。文中把战争描绘得十分残酷凄惨,旨在唤起各阶层人士的反战情绪,以求做到“守在四夷”,安定边防,具有强烈的针对性。虽用骈文形式,但文字流畅,情景交融,主题鲜明,寄意深切,不愧为古今传诵的名篇。
《吊古战场文》名为“吊古”,实是讽今。全文以“古战场”为抒情的基点,以“伤心哉”为连缀全篇的感情主线,以远戍的苦况、两军厮杀的惨状、得人与否的对比、士卒家属吊祭的悲怆为结构层次,层层铺叙,愈转愈深,结末点出主旨。结构紧凑,一气呵成。开篇劈空描写古战场阴森悲凉的气象:沙漠空旷无边,杳无人迹,河水回环缠绕,群山交错杂列,天地昏暗,气象憔悴,飞蓬根断,野草枯死.飞鸟不肯落下,野兽离群而奔突,使人触目惊心,魂失魄散。接着文锋一转,借亭长之口点题,叙说古战场“常覆三军”的历史和天阴鬼哭的惨状,增强了文章的可信性与感染力。再以“伤心哉”的慨叹,倾吐深沉的吊古之情,给全篇笼罩上了一层愁惨黯淡的感情色彩。“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发问深婉,有力统领起全文。
第二段写士卒远戍的苦况和秦汉以来“多事四夷”的原因。作者以“吾闻夫”提领,展开了对历史的回溯,描述远戍士卒历尽行军、露营、夜渡、屯戍之苦。地阔天长,戍边日久,归途知在何处?寄身锋刃,性命难保,怨愤向谁倾诉?但是,戍卒的悲惨遭遇是怎样造成的?“秦汉而还”以下便指出其原因。认为自秦汉以来,为开边拓土,“多事四夷”,边境战事频仍,致使“文教失宣”,王道莫为。这就把罪责推到封建帝王及其所推行的政策上,极为尖锐深刻。作者行王道,反霸道,以“仁义”安抚“四夷”的观点是有进步意义的。
第三段描摹两军厮杀的激烈、悲惨的情状,是全篇的主体。作者以“吾想夫”驰骋其宏伟的想象,用铺排扬厉、踵事增华的笔法,描绘了两次两军交锋的战争场面,且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残酷。如是在北风掀动沙漠的地方,胡兵凭借地利进犯,中原主将骄慢轻敌,仓促应战,兵卒畏于严酷的军法,不得不拼命死战。两军相搏,厮杀声震撼山川,崩裂江河,攻势迅猛,如雷鸣闪电。如是在“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的“苦寒”季节,胡兵又凭借天时“径截辎重,横攻士卒”,中原将士被杀得“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惨不可言。行文至此,作者又以骚体句式抒写凄恻悲愤之情,深沉凭吊之意。两军交锋激战,鼓衰力尽,矢竭弦绝,白刃相交,宝刀断折,士卒浴血拼杀,场面悲壮而激烈。在此生死关头,士卒心情极为矛盾:“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真是字字悲痛,声声哀怨。这发自士卒肺腑的心声,是对扩边战争的血泪控诉。作者满怀沉痛心情,以凝重的笔墨,描写了全军覆没后战场上的沉寂、阴森、凄怆的景象,与前文两军厮杀时那种“势崩雷电”的声势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也是对前文“往往鬼哭,天阴则闻”的呼应。面对这种惨相,作者那“伤心哉”的感情发展到了高潮,发出了“伤心惨目,有如是耶”的深沉浩叹,它撞击着历代读者的心扉!
第四段以“吾闻之”领起,采用历代战争对比的方法,说明战争胜败的关键。先用“牧用赵卒”和“汉倾天下”相比,一个“大破林胡,开地千里”,一个搞得“财殚力痛”,从而得出“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的结论,说明解决边患问题关键是选用良将,而不在于用兵多少。再以“周逐猃狁”与“秦起长城”、“汉击匈奴”对比:有的“全师而还”,君臣和乐安闲,雍容娴雅;有的“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有的“虽得阴山”,“功不补患”。说明解决边患的办法是以“仁义”、“王道”安抚四夷,而不是黩武开边。引古是为证今,作者用历史事实揭露了唐代开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也讽刺了唐玄宗用人不当。
第五段通过“吊祭”的场面,进一步对造成“蒸民”骨肉离散的战争作了血泪控诉。“苍苍蒸民,谁无父母”几句,作者从人道主义出发,用铺排的句式,反诘的语气,气盛言宜地对“开边意未已”的统治者发出了“苍苍蒸民”“杀之何咎”的质问。接着又袭用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义,点化出“布奠倾觞,哭望天涯”,悲怆凄凉的吊祭场面。面对着这“天地为愁,草木凄悲”的惨状,联想到“从古如斯”的一幕幕悲剧,提出了“守在四夷”的主张。结尾点明全文的主旨,与上文相呼应,极为巧妙有力。
《吊古战场文》虽以骈体为宗,但与六朝以来流行的讲求偶辞俪句,铺陈事典,注重形式美,内容空洞贫乏的骈文有很大的不同。作者李华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
李华提倡古文,力求克服齐梁靡丽之习,于骈俪之中寓古文之气,以散驭俳,崇雅去浮,使文章显示了清新质朴和刚劲有力的格调,充分表现了盛唐新体文赋的特色。
谢榛说:“熟读所作,有雄浑如大海奔涛,秀拔如孤峰峭壁。”(《四溟诗话》)《吊古战场文》在构思和表现手法上富有创造性。过去的吊文多以抒情为主,而《吊古战场文》则以议论为主。这些“带情韵以行”的议论,高屋建瓴,一泻直下,气势甚壮。中间用感叹句、反诘句调节节奏,使音调铿锵,参差成趣。运用夸张、对偶、排比、拟人等多种修辞手法,造成了一唱三叹的韵致,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段与段之间又以“吾闻夫”、“吾想夫”、“吾闻之”等散文性质的词语连接,使全篇始终保持着像“大海奔涛”一样“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气势,一扫历来骈文那种绮丽柔弱的文风。这对后世的文赋有着颇大的影响。
参考资料:
1、 编者 吴调侯.《古文观止》:作家出版社,200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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