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帅张传之遣人来相致将以七言次韵答之三首
徐孺放能下蕃榻,孔公尚记出膺门。
亦霄览德聊追凤,沧海寻仙更踏鲲。
华发萧萧公健在,一将金奏洗哇繁。

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乱峰相倚。巫峡高微,锁楚宫朱翠。画戟移春,靓妆迎马,向一川都会。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
朝云暮雨,烟雾氤氲,微露云端的乱峰互相偎依。站在巫山县城楼上,遥望楚阳台,想象楚襄王梦与神女相会的情景。春光明媚之中,宫府的仪仗队行进,盛装艳服之人迎接着马队,迤逦向城中走去。被贬谪放逐到偏荒之地,对影自怜,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尽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州,万重烟水。樽酒公堂,有中朝佳士。荔颊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杜宇声声,催人到晓,不如归是。
到达黔州之后,山愈高,势愈险,而距中原更远,隔断了眺望京城的视线,但乡愁却越过千山万水飞向神州。有贬谪之地的地方官摆酒接风、欢宴公堂。醉舞欢腾,满堂香气,声歌盈室,美人容颜娇艳,香气氤氲馥郁。听着那杜鹃一声一声地到天明,直唤着“不如归去”。
参考资料:
1、 蒋方.黄庭坚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第227—230页对朝云叆(ài)叇(dài),暮雨霏(fēi)微,乱峰相倚(yǐ)。巫峡高微,锁楚宫朱翠。画戟(jǐ)移春,靓(Iiàng)妆迎马,向一川都会。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
醉蓬莱: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二句四仄韵。另有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十一句、四仄韵变体。瑗叇:云气浓重之貌。高微:战国时楚王在云梦泽中所建的高台。朱翠:朱颜翠发,本是形容女子的美貌,这里代指美女。画戟:涂画彩饰的戟,是古代的仪仗用物。靓妆:指盛装华服的女子。都会:指州治所在。投荒:贬谪放逐到偏荒之地。吊影:对影自怜,形容孤独,唯影相伴。
尽道黔(qián)南,去天尺五,望极神州,万重烟水。樽(zūn)酒公堂,有中朝佳士。荔颊(jiá)红深,麝(shè)脐香满,醉舞裀(yīn)歌袂(mèi)。杜宇声声,催人到晓,不如归是。
去天尺五:以距天之近而言地势之高。神州:指京城。中朝:朝中。舞裀:舞衣。杜宇:即杜鹃。传说古蜀帝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鸟。不如归是:相传杜宇死后思念故乡,化为杜鹃,啼叫着“不如归去”,声音悲苦。
参考资料:
1、 蒋方.黄庭坚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第227—230页此词当是作者赴黔途中经过夔州巫山县时所作。词通过乐与悲的多层次对比烘托,突现出他贬谪途中去国怀乡的忧闷之情。
词的开头以“对”字直领以下三句,描绘出一幅烟雨凄迷的峡江图:有时云蒸霞蔚,有时微雨蒙蒙,云雨迷离之中,只见错落攒立的群峰互相依傍。这里既是肖妙的写景,又是贴切的用典,“朝云”、“暮雨”镶嵌于句中,化而不露,“乱峰”则指巫山群峰,其中神女峰尤为峭丽,相传即为神女的化身。这样便营造出一个惝恍迷离、凄清悠远的境界。这种意境与他去国怀乡的怅惘心情是十分协调的。如以“叆叇”状云,表现云气浓重,更有日色昏暗之意。又如以“乱”字表现群峰的攒拥交叠,暗示他遭贬后神乱意迷的心境。“巫峡高唐,锁楚宫朱翠”,是由神话生发出来的联想。“朱翠”指女子的朱颜翠发,代指美人。一个“锁”字不也隐约透露出自叹身世的感慨。这里感情的流露是含蓄深婉的,词人只是创造一种情绪和氛围,给人以感染。
接着作者笔锋一转,描绘出一幅热闹的仪仗图。春光明媚之中,官府的仪仗队行进,盛妆艳服之人迎接着马队,迤逦向城中行去。“画戟”是加上彩饰的戟,用于仪仗队。“靓妆”,粉黛妆饰,这里大约指歌姬舞女之类。面对如此盛况,作者的内心却是一片悲凉。“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与开头呼应,一腔忧闷喷涌而出。
下片开头四句承上片最后一层意思而加以生发。作者巧妙地越过眼前的情景,而设想贬谪之地的望乡之苦,这是用未来的乡愁反过来烘托现实的离情。“去天尺五”极言黔南地势之高,旧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谚语,此处借来形容山高摩天。尽管这样的高处,但是眺望神州,还是隔着千山万水。那乡愁就象那万重烟水,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绵绵不绝。“神州”指中原,这里意同“神京”。古代的逐臣常通过回望京城来表达其哀怨之情。
“樽酒”五句是一个大的转折,展现了地方官为作者摆酒接风,欢宴公堂的热烈景象。为了渲染欢快的气氛,这里用了一些色彩富丽的词,如用“荔颊红深”形容美人容颜的娇艳之色,用“麝脐香满”描写香气的氤氲馥郁。轻歌曼舞,醉意朦胧,场面越是写得热烈,越能反衬出山谷心头的悲凉孤寂。置身于高堂华宴,面对着主宾的觥筹交错,作者独品苦味,唯有那杜鹃“不如归去”的声声啼鸣陪伴着他通宵达旦。
这首词上下两片都分三个层次,先写悲情,然后折入欢快场景的描写,最后又转入悲情的抒发,而上下两片又写法各异,不使雷同。为了构成鲜明的对比,写悲与乐所用词语的色彩反差也很大。写悲情则朴素自然,近乎口语,以直抒胸臆。描乐景富丽浓郁,风华典雅,着力于铺陈。正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
参考资料:
1、 王夫之 《姜斋诗话》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平生所经历的事情千头万绪,都像过眼云烟般的消失了。近来我的身体非常孱弱,就像入秋的蒲柳,过早地衰老了。如今,对于我来说,一天做点儿什么事儿最为适宜呢?那就是饮酒、游览、睡觉。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今后料理家计的重任就由你们承担了,到了官府催缴租税的期限,你们就及早交纳完毕;家中的出入收支,你们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妥善安排。我老头子也是要管一点儿事情的,那就是管竹、管山、管水。
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pú)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万事”两句:言万事如云烟过眼,而自己也像入秋蒲柳渐见衰老。蒲柳:蒲与柳入秋落叶较早,以喻人之身体孱弱、早衰。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wēng)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催科:官府催缴租税。了纳:向官府交纳完毕。乃翁:你的父亲,作者自谓。
全词仅用一句将过去淡淡揭过,而以大量的篇幅写现在。说过去的事如烟云一样地过去了,说得多么的轻松,其实内涵是极其丰富的。辛弃疾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传奇式的英雄人物。他出生时,他的家乡已沦陷于金人十二年。他十五岁时即接受祖父辛赞的委托,到当时金首都去刺探军事情报,以作恢复的准备。二十一岁就聚有义士二千余人,后投入义军耿京的部队,为耿京掌书记。就在他二十二岁时,代表耿京奉表南归。在他回山东复命时,途中得知叛徒张安国杀耿京以降金,义军云散了。辛弃疾立即驰赴海州,仅以数十骑闯入金营,活捉张安国,献俘行在,一时名震朝野。四十岁即已任至湖南安抚使。他一生为了恢复祖国的统一,屡建奇功。但也因为他毕生坚持抗战,所以也为主和派所不容。风风雨雨四十年,历尽诬罔屈辱之艰辛,然而他只用“云烟”二字,写得十分轻淡。其实这淡,正是未能忘情的压抑之浓。真的淡了,那就连这“云烟”二字都不用提了。“蒲柳”是谦词,说自己经不起衰老,但同样也是不满之辞。抗战的英雄为“蒲柳”,得意的投降派倒是什么长青之松柏了。可见其慨深厚。既不得用,那么还能干点什么——最好是醉、是游、是睡。这虽不无愤慨,但对老人倒也不失是一帖安心养性的良方。
下阕,他要儿子们在农事了了之后,及时完粮纳税。他虽以方帅而退居林下,丝毫不弄特权,教育子辈不忘国家,故嘱咐纳粮宜早。剩下的要量入为出,勤俭持家。题作“以家事付之”,这种嘱咐,足见稼轩之为人。嘱咐过了,事情有了交待,但作为“乃翁”还是要管点事的。那就管管花木,管管山水。
这阕词外表写得悠闲自得,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感到它骨子里正激荡着未能为国家统一大业出力的压抑不平之气。对于一下子从火热的事业中退下来的这位老人来说,宜醉、宜游、宜睡的生活态度和管竹、管山、管水的生活情趣固然是可取的,然而,他那一颗激荡的心,却不能如此安顿。所以这种悠闲所掩饰的那一番几乎使他隐了一辈子的痛苦,更令人感动。
这是一个战士休闲时的心态,是以休闲而唱出不甘休闲的变调。身闲而志不闲,这才是处于静态的战士的本色。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 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 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 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 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 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 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 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 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出发,准备回临皋亭。有两位客人跟随着我,一起走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叶全都脱落。我们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抬头望见明月高悬。四下里瞧瞧,心里十分快乐;于是一面走一面吟诗,相互酬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过了一会儿,我叹惜地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月色皎洁,清风吹拂,这样美好的夜晚,我们怎么度过呢?”一位客人说:“今天傍晚,我撒网捕到了鱼,大嘴巴,细鳞片,形状就像吴淞江的鲈鱼。不过,到哪里去弄到酒呢?”我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保藏了很久,为了应付您突然的需要。”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就这样,我们携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的下面游览。长江的流水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耸;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来。才相隔多少日子,上次游览所见的江景山色再也认不出来了!我就撩起衣襟上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纷乱的野草;蹲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又不时拉住形如虬龙的树枝,攀上猛禽做窝的悬崖,下望水神冯夷的深宫。两位客人都不能跟着我到这个极高处。我大声地长啸,草木被震动,高山与我共鸣,深谷响起了回声,大风刮起,波浪汹涌。我也觉得忧愁悲哀,感到恐惧而静默屏息,觉得这里令人畏惧,不可久留。回到船上,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到哪里就在那里停泊。这时快到半夜,望望四周,觉得冷清寂寞得很。正好有一只鹤,横穿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小,尾部的黑羽如同黑裙子,身上的白羽如同洁白的衣衫,它戛戛地拉长声音叫着,擦过我们的船向西飞去。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 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过了会儿,客人离开了,我也回家睡觉。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毛编织成的衣裳,轻快地走来,走过临皋亭的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说:“赤壁的游览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噢!哎呀!我知道你的底细了。昨天夜晚,边飞边叫着从我这里经过的人,不是你吗?”道士回头笑了起来,我也忽然惊醒。开门一看,却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参考资料:
1、 马亮.苏轼作品鉴赏(三):四川教育出版社,2007年:90-922、 朱明伦.唐宋八大家散文·广选·新注·集评·苏轼卷:辽宁文学出版社,1997年:380-383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gāo)。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bǎn)。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步自雪堂:从雪堂步行出发。雪堂,苏轼在黄州所建的新居,离他在临皋的住处不远,在黄冈东面。堂在大雪时建成,画雪景于四壁,故名“雪堂”。临皋:亭名,在黄冈南长江边上。苏轼初到黄州时住在定惠院,不久就迁至临皋亭。黄泥之坂:黄冈东面东坡附近的山坡叫“黄泥坂”。坂,斜坡,山坡。文言文为调整音节,有时在一个名词中增“之”字,如欧阳修的《昼锦堂记》:“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木叶:树叶。木,本来是木本植物的总名,“乔木”“灌木”的“木”都是用的这个意思。后来多用“木”称“木材”,而用本义是“树立”的“树”作木本植物的总名。行歌相答:边行边吟诗,互相唱和;且走且唱,互相酬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lú)。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已而:过了一会儿。如此良夜何:怎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呢?如……何,怎样对待…… “如何”跟“奈何”差不多,都有“对待”“对付”的意思。今者薄暮:方才傍晚的时候。薄暮,太阳将落天快黑的时候。薄,迫,逼近。松江之鲈:鲈鱼是松江(现在属上海)的名产,体扁,嘴大,鳞细,味鲜美,松小所产的鲈鱼。这是有名的美味。顾安所得酒乎:但是从哪儿能弄到酒呢?顾,但是,可是。安所,何所,哪里。谋诸妇:谋之于妻,找妻子想办法。诸,相当于“之于”。斗:古代盛酒的器具。不时之须:随时的需要。“须”通“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chán)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qiú)龙,攀栖鹘(hú)之危巢,俯冯(píng)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gǎo)衣,戛(jiá)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复游于赤壁之下:这是泛舟而游。下文“摄衣而上”是舍舟登陆,“反而登舟”是回到船上。断岸千尺:江岸上山壁峭立,高达千尺。断,阻断,有“齐”的意思,这里形容山壁峭立的样子。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才过了几天啊,(眼前的江山明知是先前的江山,)而先前的景象再不能辨认了。这话是联系前次赤壁之游说的。前次游赤壁在“七月既望”,距离这次仅仅三个月,时间很短,所以说“曾日月之几何”。前次所见的是“水光接天”,“万顷茫然”,这次所见的是“断岸千尺”“水落石出”,所以说“江山不可复识”。曾,才,刚刚。这样用的“曾”常放在疑问句的句首。“曾日月之几何”,也就是“曾几何时”。摄衣:提起衣襟摄,牵曳。履巉岩:登上险峻的山崖。履,践,踏。巉岩,险峻的山石。披蒙茸:分开乱草。蒙茸,杂乱的丛草。踞:蹲或坐。虎豹,指形似虎豹的山石。虬龙:指枝柯弯曲形似虬龙的树木。虬,龙的一种。登虬龙是说游于树林之间。栖鹘:睡在树上的鹘。栖,鸟宿。鹘,意为隼,鹰的一种。俯冯夷之幽宫:低头看水神冯夷的深宫。冯夷,水神。幽,深。“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这只是说,上登山的极高处,下临江的极深处。划然长啸:高声长啸。划有“裂”的意思,这里形容长啸的声音。啸,蹙口作声。亦:这个“亦”字是承接上文“二客不能从”说的。上文说,游到奇险处二客不能从;这里说,及至自己发声长啸,也感到悲恐,再不能停留在山上了。悄然:静默的样子。肃然:因恐惧而收敛的样子。留:停留。反:同“返”。返回。放:纵,遣。这里有任船飘荡的意思。听其所止而休焉:任凭那船停止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休息。四顾寂寥:向四外望去,寂寞空虚。横江东来:横穿大江上空从东飞来。玄裳缟衣:下服是黑的,上衣是白的。玄,黑。裳,下服。缟,白。衣,上衣。仙鹤身上的羽毛是白的,尾巴是黑的,所以这样说。戛然:形容鹤雕一类的鸟高声叫唤的声音。如白居易《画雕赞》“轩然将飞,戛然欲鸣。”掠:擦过。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piān)跹(xiān),过临皋(gāo)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chóu)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 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wù)。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这时的作者与客已经舍舟登岸,客去而作者就寝于室内,看下文的“开户”便明。羽衣翩仙:穿着羽衣(道士穿的用鸟羽制成的衣服),轻快地走着。翩仙,一作“蹁跹”。揖予:向我拱手施礼。俛:同“俯”,低头。呜呼噫嘻:这四个字都是叹词,也可以呜呼,噫,嘻分开用,或者呜呼,噫嘻分开用。畴昔之夜:昨天晚上。此语出于《礼记·檀弓》上篇“予畴昔之夜”。畴,语首助词,没有实在的意思。昔,昨。过我:从我这里经过。非子也耶:不是你吗?“也”在这里不表示意义,只起辅助语气的作用。顾:回头看。寤:觉,醒。
参考资料:
1、 马亮.苏轼作品鉴赏(三):四川教育出版社,2007年:90-922、 朱明伦.唐宋八大家散文·广选·新注·集评·苏轼卷:辽宁文学出版社,1997年:380-383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 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 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 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 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 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 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 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 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前虽都以秋江夜月为景,以客为陪衬,但后赤壁赋重在游、状景,而前赤壁赋意在借景抒怀,阐发哲理。本文第一段,作者在月明风清之夜,与客行歌相答。先有“有客无酒”、“有酒无肴”之憾,后有“携酒与鱼”而游之乐。行文在平缓舒展中有曲折起伏。第二段,从“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的江岸夜景,写到“履巉岩,披蒙茸……”的山崖险情;从“曾日月之几何而江水不可复识”的感叹,到“悄然而悲,肃然而恐”的心情变化,极腾挪跌宕之姿。第三段,借孤鹤道士的梦幻之境,表现旷然豁达的胸怀和慕仙出世的思想。
《赤壁赋》分前后两篇,珠联璧合,浑然一体。文章通过同—地点(赤壁),同一方式(月夜泛舟饮酒),同—题材(大江高山清风明月),反映了不同的时令季节,描绘了不同的大自然景色,抒发了不同的情趣,表达了不同的主题。字字如画,句句似诗,诗画合一,情景交融,真是同工异曲,各有千秋。
《后赤壁赋》是《前赤壁赋》的续篇,也可以说是姐妹篇。前赋主要是谈玄说理,后赋却是以叙事写景为主;前赋描写的是初秋的江上夜景,后赋则主要写江岸上的活动,时间也移至孟冬;两篇文章均以"赋"这种文体写记游散文,一样的赤壁景色,境界却不相同,然而又都具诗情画意。前赋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后赋则是"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不同季节的山水特征,在苏轼笔下都得到了生动、逼真的反映,都给人以壮阔而自然的美的享受。
全文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写泛游之前的活动,包括交待泛游时间、行程、同行者以及为泛游所作的准备。写初冬月夜之景与踏月之乐,既隐伏着游兴,又很自然地引出了主客对话。面对着"月白风清"的"如此良夜",又有良朋、佳肴与美酒,再游赤壁已势在必行,不多的几行文字,又写了景,又叙了事,又抒了情,三者融为一体,至此已可转入正文,可东坡却"节外生枝"地又插进"归而谋诸妇"几句,不仅给文章增添生活气息,而且使整段"铺垫"文字更呈异采。
第二层次乃是全文重心,纯粹写景的文字只有"江流有声"四句,却写出赤壁的崖峭山高而空清月小、水溅流缓而石出有声的初冬独特夜景,从而诱发了主客弃舟登岸攀崖游山的雅兴,这里,作者不吝笔墨地写出了赤壁夜游的意境,安谧清幽、山川寒寂、"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西鹊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奇异惊险的景物更令人心胸开阔、境界高远。可是,当苏轼独自一人临绝顶时,那"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的场景又不能不使他产生凄清之情、忧惧之心,不得不返回舟中。文章写到这里,又突起神来之笔,写了一只孤鹤的"横江东来"、"戛然长鸣"后擦舟西去,于是,已经孤寂的作者更添悲悯,文章再起跌宕生姿的波澜,还为下文写梦埋下了伏笔。
最后,在结束全文的第三层,写了游后入睡的苏子在梦乡中见到了曾经化作孤鹤的道士,在"揖予 "、"不答"、"顾笑"的神秘幻觉中,表露了作者本人出世入世思想矛盾所带来的内心苦闷。政治上屡屡失意的苏轼很想从山水之乐中寻求超脱,结果非但无济于事,反而给他心灵深处的创伤又添上新的哀痛。南柯一梦后又回到了令人压抑的现实。结尾八个字"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相当迷茫,但还有双关的含义,表面上像是梦中的道士倏然不见了,更深的内涵却是"苏子的前途、理想、追求、抱负又在哪里呢?
文中写苏子独自登山的情景,真是"句句如画、字字似诗",通过夸张与渲染,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文中描写江山胜景,色泽鲜明,带有作者个人真挚的感情。巧用排比与对仗,又增添了文字的音乐感。读起来更增一分情趣。但总的来说,后赋无论在思想上和艺术上都不及前赋。神秘色彩,消沉情绪与"赋"味较淡、"文"气稍浓恐怕是逊色于前篇的主要原因。
《后赤壁赋》作于苏轼因"乌台诗案"而被贬至黄州之时,贬谪生涯使苏轼更深刻地理解了社会和人生,也使他的创作更深刻地表现出内心的情感波澜。《后赤壁赋》沿用了赋体主客问答、抑客伸主的传统格局,抒发了自己的人生哲学,同时也描写了长江月夜的优美景色。全文骈散并用,情景兼备,堪称优美的散文诗。不仅让我们感到了作者高超的表达能力和语言技巧,文中的孤鹤形象更能够让我们感到超然物外的人生哲理。孤独、寂寞、高贵、幽雅、超凡脱俗的孤鹤历来便是道家的神物。乘鹤是道化升仙的标 志,苏轼不仅借孤鹤以表达自己那种高贵幽雅、超凡脱俗、自由自在的心境,更表现了那种超越现实的痛苦遗世的精神。那我们就看看他在《后赤壁赋》中是如何将孤鹤的孤独、寂寞、高贵、幽雅、超凡脱俗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山石高峻怪异,既是对立、压迫着他的自然力量,又象征了他积郁难消的苦闷之情。鹤则是这一苦闷孤独情感的意象。歇于松柏,不作稻粮谋的孤鹤在苏轼心中,就像在其他隐逸 者的意中一样,本是高蹈于世外的象征。苏轼曾作《放鹤亭记》,以放鹤招鹤、与鹤共处来渲染内心弃世的幽情,孤鹤的形象尤其为他所钟爱。此际在苏轼最感孤独时,忽然有一东来的孤鹤振翅横江而掠过小舟西去。这只在暗夜独飞,独鸣的鹤是孤独的,它可以蔚藉同样感受状态中的苏子之心。因此与客不交一言的苏子对它注意极深。而且它不仅是苏子此际情怀的象征,也是七月之夜的道士形象新化。苏轼以“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的觉悟,联想前来入梦的道士,表明作者在这只孤鹤身上寄予了自己怀念故友之情。而道士的思想,原是苏子思想中的一个侧面,苏子--孤鹤--道士的联结,暗示着苏轼在精神上已归向高蹈于世外的隐逸者。“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结尾处写自己梦醒后开门寻找,夜色茫茫,不见孤鹤,也并无道士。一笔双关,余味深长。将苦闷与希望糅合在诗化境界中。山形与鹤形,使苏轼因自然的变化和人事的不谙的精神不适感,和在孤独中向往自由的念头找到了对应。通观全文,在我们的眼前自然就展现出了好一幅“水月禅境、山鹤幽鸣”的美景图!
参考资料:
1、 周先慎.苏轼散文赏析集:巴蜀出版社,1994年:12-172、 马亮.苏轼作品鉴赏(三):四川教育出版社,2007年:90-923、 吕晴飞等.唐宋八大家散文鉴赏辞典:中国妇女出版社,1991年:1158-1161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
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
迢迢万里的银河朝西南方向下坠,邻家的公鸡喔喔叫个不停。
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
疾病几乎把报国壮志消磨殆尽,出门四望不禁手搔白发抱憾平生。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三万里长的黄河奔腾向东流入大海,五千仞高的华山耸入云霄触青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中原人民在胡人压迫下眼泪已流尽,他们盼望王师北伐盼了一年又一年。
参考资料:
1、 鹤鸣.陆游经典作品选.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1212、 蔡义江.陆游诗词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152-1533、 邹志方.陆游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130-131迢(tiáo)迢天汉西南落,喔(wō)喔邻鸡一再鸣。
天汉:银河。《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毛传:“汉,天河也。”
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sāo)首怆(chuàng)平生。
搔首:以手搔头。焦急或有所思貌。怆:悲伤。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rèn)岳上摩天。
三万里:长度,形容它的长,是虚指。河:指黄河。五千仞:形容它的高。仞,古代计算长度的一种单位,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岳:指五岳之一西岳华山。黄河和华山都在金人占领区内。一说指北方泰、恒、嵩、华诸山。摩天:迫近高天,形容极高。摩,摩擦、接触或触摸。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遗民:指在金占领区生活的汉族人民,却认同南宋王朝统治的人民。泪尽:眼泪流干了,形容十分悲惨、痛苦。胡尘:指金人入侵中原,也指胡人骑兵的铁蹄践踏扬起的尘土和金朝的暴政。胡,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南望:远眺南方。王师:指宋朝的军队。
参考资料:
1、 鹤鸣.陆游经典作品选.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1212、 蔡义江.陆游诗词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152-1533、 邹志方.陆游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130-131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
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第一首落笔写银河西坠,鸡鸣欲曙,渲染出一种苍茫静寂的气氛,表现了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慨。第二首写大好河山,陷于敌手,以“望”字为眼,表现了诗人希望、失望而终不绝望的千回百转的心情。诗境雄伟、严肃、苍凉、悲愤。
组诗的第一首落笔写银河西坠,鸡鸣欲曙,从所见所闻渲染出一种苍茫静寂的气氛。“一再鸣”三字,可见百感已暗集毫端。三四句写“有感”正面。一个“欲”字,一个“怆”字表现了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慨。
要想理解第二首诗,必须理解“五千仞岳”,于此有人说是泰山,因为泰山最高,被列在五岳之首,历代君王也多要去泰山封禅,用黄河与泰山作为中原大好山河的象征似乎是再恰当不过的了;赖汉屏认为岳指华山,理由是黄河与华山都在金人占领区内。陆游诗中的“岳”是指华山,可以从《宋史·陆游传》以及陆游的诗词中找到证据。《宋史·陆游传》中有这样的记载:“王炎宣抚川、陕,辟为干办公事。游为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从中可以看出陆游收复中原的策略,就是通过四川进入陇右,先夺取长安,然后凭借关中的屏障进攻退守,像秦一样收复中原。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陆游把这么多心思用在这一块土地上,可见他的主张是横贯其诗歌创作的始终的,那么“五千仞山上摩天”中的岳指华山自然就最恰当了。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两句一横一纵,北方中原半个中国的形胜,便鲜明突兀、苍莽无垠地展现出来了。奇伟壮丽的山河,标志着祖国的可爱,象征着民众的坚强不屈,已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然而,大好河山,陷于敌手,使人感到无比愤慨。这两句意境扩大深沉,对仗工整犹为余事。
下两句笔锋一转,顿觉风云突起,诗境向更深远的方向开拓。“泪尽”一词,千回万转,更含无限酸辛。眼泪流了六十多年,早已尽了。但即使“眼枯终见血”,那些心怀故国的遗民依然企望南天;金人马队扬起的灰尘,隔不断他们苦盼王师的视线。中原广大人民受到压迫的沉重,经受折磨历程的长久,期望恢复信念的坚定不移与迫切,都充分表达出来了。以“胡尘”作“泪尽”的背景,感情愈加沉痛。结句一个“又”字扩大了时间的上限。他们年年岁岁盼望着南宋能够出师北伐,可是岁岁年年此愿落空。他们不知道,南宋君臣早已把他们忘记得干干净净。
诗人极写北地遗民的苦望,实际上是在表露自己心头的失望。当然,他们还是不断地盼望下去。人民的爱国热忱真如压在地下的跳荡火苗,历久愈炽;而南宋统治集团则正醉生梦死于西子湖畔,把大好河山、国恨家仇丢在脑后,可谓心死久矣。诗人为遗民呼号,目的还是想引起南宋当国者的警觉,激起他们的恢复之志。
参考资料:
1、 赖汉屏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981-982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一直没有遇上圣明的君主,没作上官,过着隐居的生活,谁肯信服呢?而今才显现了名声和踪迹:画工将我画在风筝上,那么我正好借着风力,乘风直上。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馀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在半空中,风慢慢吹来,我觉得身体渐渐平稳了,只觉得要飘到月宫去了。此时正是雨后,夕阳西下之时,又有多少人身在平地,羡慕我登上了碧霄之中啊!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未遇:未得到赏识和重用;未发迹。行藏:指出处或行止。无端:谓无由产生。引申指无因由,无缘无故。良匠:泛指在某方面技艺精湛的人。形容:形体和容貌。当风:正对着风。
才得吹嘘(xū)身渐稳,只疑远赴蟾(chán)宫。雨馀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xiāo)中。
吹嘘:吹助,指风吹。蟾宫:月宫,月亮。唐以来称科举及第为蟾宫折桂,因以指科举考试。碧霄:青天。
据宋人洪迈《夷坚志》记载:侯蒙其貌不扬,年长无成,屡屡被人讥笑。有轻薄少年画其形容于风筝上,侯蒙见之大笑,作《临江仙》词题其上。后一举登第官至宰相。
假如有人把你的相貌绘于风筝之上,即使你相貌英俊,恐怕也不会高兴,或许要勃然动怒,或者告他个侵犯肖像权或者恶语相向或者诉诸武力了。然而侯蒙却没这样做,他不但不动怒,还见之大笑,并为此写了一首词,题写于风筝之上,可见侯蒙绝非一般人物。
绝非一般人物的侯蒙写的词又如何呢?
这首词用了托物言志的手法,借风筝来写诗人个人的志向、意愿和理想。
未遇行藏谁肯信?是自问亦是自答,自己其貌不扬,又年长无所成就,谁又能了解自己呢?世上的人有谁不以貌、以权、以钱取人呢?人们看到的都是外在的东西,内在的修养才学志向抱负谁又能看到呢?不为人理解相信当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诗人的名声却一下子显扬起来,原来不知是哪个画家把他的形象绘制于风筝上,他也就随着风筝飞上了天空。
“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是写风筝也是写诗人的志向。诗人明明白白的正告我们,风筝只有在有风的时候才能飞上天空,如果没风,任谁风筝也飞不起来。一个人在社会上有成或者无成何尝不是如此呢?才能当然是一个方面,但机遇也必不可少,如果没有机遇,没有可以借力的风,即使一个人再有才华,也不可能有所成就。世上的人们,你们只知道我在地上的样子,和你们似乎一样;但你们要知道,一旦风起,那临风飘举就是我!诗人借风筝却写出了“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的志向。
才得吹嘘身渐稳,是写风筝已飞上天空迎风飘举的样子;只疑远赴蟾宫,是诗人借风筝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那就是去“蟾宫”折桂,成就自己的功名事业。雨余时候夕阳红,是写雨过天晴,傍晚时分夕阳无限红。风雨是自然界的风雨,同是也是诗人所遭受的人生的风雨。阳光总在风雨后,风雨之后,属于自己的阳光终究会到来,哪怕来得晚一点,但诗人始终坚定的相信,他终将会大器晚成。
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表面是写绘有诗人形象的风筝飞翔于碧空之中,平地上人们都在观看;其实是借风筝飞翔碧空来表达自己的不凡志向。正如《红楼梦》中贾雨村借月亮来表达的自己志向的诗句“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一样,诗人要表达也是同样的志向。
或许我们今天看似一样,但谁又能知道明天会如何呢?明天,就在明天,我们也许就会判若霄壤,因为你们是“翱翔蓬蒿之间”的蜩与学鸠,而我则是“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你们是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而我则是志向高远的豪杰之士。
非豪杰之士不能写出豪杰之词,此词便是豪杰之士写的豪杰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