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
没有才能不能辜负圣明时代,思念回东溪守着竹篱故居。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
不厌弃尚平尽早了却儿女婚嫁,却嫌恨陶潜辞官归隐年岁已迟。
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逢临秋季草堂边蟋蟀叫得更急,时近黄昏深山里蝉鸣徒增悲意。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柴门前寂寞冷清车马不到,空林中我独自与白云相依。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78-179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lí)。
明时:指政治清明的时代。故篱:故乡。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táo)令去官迟。
尚平:即尚长(尚子平)。一作“向平”。陶令:即陶潜(陶渊明),曾任彭泽令,故称。
草间蛩(qióng)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蛩响:犹蛩声。蛩:蟋蟀。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柴门:用柴木做的门。言其简陋。空林:渺无人迹的树林。期:约,约定。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78-179此诗首句“无才不敢累明时”,谦词反语出之,王维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不是真的无才。此句笔法微婉,旨趣却很明白。
颔联二句用了两个典故,出句用的是东汉尚长之典,见三国魏嵇康《高士传》。汉建武(汉光武帝年号,25年六月—56年四月)中,尚长子女婚嫁已毕,遂不问家事出游名山大川,后不知所终。对句是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而去的故事。陶渊明曾经在彭泽当县令,蔑视功名富贵,不肯趋炎附势。有次有个督邮来督查,他觉得这个督查粗俗而又傲慢,但是又不得不去,一旁的县吏建议他穿得整整齐齐去拜见督邮,陶渊明忍无可忍,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向小人折腰”,于是挂印归去。此二句这两个典故,表明诗人与尚子平、陶渊明一样的意欲归隐山林的思想,而且归隐之心非常迫切。
颈联是从山野间的昆虫的声音,也就是从听觉的角度来描写早秋寒凉萧瑟的特点。蟋蟀和秋蝉的凄苦音响,预示着一个寥落季节的来临,予人一种萧索落寞的秋季感受。临秋的蟋蟀响急,薄暮的寒蝉声悲,是景语,也是情语,映衬出作者的迟暮感。
最后二句写诗人隐居山中,门庭冷落,过着闲适、恬静的生活。每天在林中散步,独与白云相伴,如闲云野鹤一般,充满幽居的情趣。这里说自己寂处山中,空林独往,只和白云期会,厌倦仕途的心情,约略可见。
此诗主要申明作者自己无心世事,向往隐逸生活,抒发了一个隐士的情怀。全诗语言含蓄,意味悠长。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78-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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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君以蒲城桑落酒酒,泛君以湘累秋菊酒英。
请你喝蒲城产的桑落美酒,再在酒杯里浮上几片屈原曾经吃过的菊花。
赠君以黟川点漆酒墨,送君以阳关堕泪酒声。
送给你黟川出产的亮黑如漆的名墨,又送上曲凄凉动情的阳关曲催人泪下。
酒浇胸次酒磊块,菊制短世酒颓龄。
美酒使你胸中郁塞的磊块尽化,秋菊使你停止衰老寿数无涯。
墨以传万古文章酒印,歌以写一家兄弟酒情。
名墨让你写下流传万古的佳作,歌曲使你感受到兄弟间情义无价。
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
我们都已头发斑白流落天涯,十年来骨肉情谊,青眼相加。
连床夜语鸡戒晓,书囊无底谈未了。
今天我们睡在一起彻夜长谈,不觉鸡已报晓;你满腹诗书,口若悬河,说个不了。
有功翰墨乃如此,何恨远别音书少。
学问精进到了这个地步,怎能为远别后音书难通抱恨怨恼?
炒沙作縻终不饱,缕冰文章费工巧。
把沙石炒热终究不能当饭谋求一饱,在冰块上雕花只是白白地追求工巧。
要须心地收汗马,孔孟行世目杲杲。
请你收敛心神沉潜道义,定能体会出孔孟学术的精要。
有弟有弟力持家,妇能养姑供珍鲑。
你有弟弟能够勤俭持家,妻子又贤惠孝敬婆婆从不怠懈。
儿大诗书女丝麻,公但读书煮春茶。
儿子长大了能读诗书,女儿能干勤纺丝麻。你呢,只要安心地享乐,读书酒余,品味新茶。
参考资料:
1、 陈衍 选编,沙灵娜,陈振寰 译注.宋诗精华录全译(上、下).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9-3-1:第398-401页酌(zhuó)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
蒲城:即蒲坂,今山西永济县。桑落酒:蒲城所产的名酒。湘累:屈原自沉于湘地之水,非罪而死称累,后世因称屈原为湘累。秋菊之英:菊花。
赠君以黟(yī)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duò)泪之声。
黟川:汉县名,即今安徽歙县,以产墨出名。点漆:指上等好墨。阳关:指王维所作《阳关曲》,一名《送元二使安西》,后人谱以乐,用作送别曲。
酒浇胸次之磊块,菊制短世之颓(tuí)龄。
磊块:胸中郁结与不平。制:制止,延缓。短世:短暂的人生。颓龄:衰老之年。
墨以传万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一家兄弟之情。
印:痕迹。
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
眼青:即青眼,有好感,相契合。
连床夜语鸡戒晓,书囊(náng)无底谈未了。
连床夜语:状亲密相处情景。
有功翰(hàn)墨乃如此,何恨远别音书少。
炒沙作縻(mí)终不饱,缕冰文章费工巧。
炒沙作糜:炒沙成粥,比喻不可能的事。镂冰文章:在冰上雕镂,喻劳而无功。
要须心地收汗马,孔孟行世目杲(gǎo)杲。
心地收汗马:指内心有实在的收获。日杲杲:如红日一般光亮。
有弟有弟力持家,妇能养姑供珍鲑(guī)。
珍鲑:对鱼菜美称。
儿大诗书女丝麻,公但读书煮春茶。
参考资料:
1、 陈衍 选编,沙灵娜,陈振寰 译注.宋诗精华录全译(上、下).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9-3-1:第398-401页这首诗自起句至“骨肉十年终眼青”为第一段,写送别。它不转韵,穿插四句七言之外,连用六句九言长句,用排比法一口气倾泻而出;九言长句,音调铿锵,词藻富丽:这在黄庭坚诗中是很少见的“别调”。这种机调和词藻,颇为读者所喜爱,所以此诗传诵较广,用陈衍评黄庭坚《寄黄几复》诗的话来说,是“此老最合时宜语”。但此段前面八句,内容比较一般:说要用蒲城的美酒请王纯亮喝,在酒中浮上几片屈原喜欢吞嚼的“秋菊之落英”,酒可用来浇消王郎胸中的不平“磊块”,菊可以像陶渊明所说的,用来控制人世因年龄增而早衰;要用歙州黟县所产的好墨送王,用王维《渭城曲》那样“阳关堕泪”的歌声来饯别,墨好才能让王郎传写“万古文章”的“心印”(古今作家心心相印的妙谛),歌声以表“兄弟”般的“一家”亲戚之情。此外,这个调子,也非作者首创,从远处说来自鲍照《拟行路难》第一首“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等句;从近处说,来自欧阳修的《奉送原甫侍读出守永嘉》起四句:“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鬂之管。酒如长虹饮沧海,笔若骏马驰平。”虽有发展,仍属铺张,不能代表黄庭坚写诗的功力。到了这一段最后两句“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才见黄诗功力,用陈衍评《寄黄几复》诗的话来说,就是露出“狂奴故态”。这两句诗,从杜甫诗“别来头并白,相对眼终青”化出,作者还有类似句子,但以用在这里的两句为最好。它突以峭硬矗立之笔,煞住前面诗句的倾泻之势、和谐之调,有如黄河中流的“砥柱”一样有力。从前面写一时的送别,忽转入写彼此长期的关系,急转硬煞,此其一;两句中写了十年之间,彼此奔波千里,到了头发发白,逼近衰老,变化很大,不变的只是亲如“骨肉”和“青眼”相看的感情,内容很广,高度压缩于句内,此其二;词藻仍然俏丽,笔力变为遒劲峭硬,此其三。这种地方,最见黄诗本领。
第二段八句,转押仄韵,承上段结联,赞美王郎,并作临别赠言。“连床夜语”四句,说王郎来探,彼此连床夜话,常谈到鸡声报晓的时候,王郎学问渊博,像“无底”的“书囊”,谈话的资料没完没了;欣喜王郎读书有得,功深如此,别后必然继续猛进,就不用怨恨书信不能常通了。由来会写到深谈,由深谈写到钦佩王郎的学问和对别后的设想,笔调转为顺遂畅适,又一变。“炒沙作縻”四句,承上读书、治学而来,发为议论,以作赠言,突兀遒劲,笔调又再变而与“江山”两句相接应。这四句的意思是:追求写“工巧”的文章,像“炒沙作縻”,无法填饱肚子,像镂刻冰块,不能持久;应该收敛心神,潜心道义,战胜虚华,才能体会出孔子、孟子之道如日月经天。黄庭坚致力于词章,力求“工巧”,但又有文章要为“道”服务的观念,所以认为读书治学,要以身体力行孔、孟之道为主。实际上黄庭坚本身是诗人,不可能真正轻弃词章,这里只是表现他把儒家的修身、济世之道放在第一位而已。
最后四句为第三段。说王郎的弟弟能替他管理家事,妻子能烹制美餐孝敬婆婆,儿子能读诗书,女儿能织丝麻,家中无内顾之忧,可以好好烹茶读书,安居自适。王郎曾经考进士不第,这时又没有做官,闲居家中,所以结尾用这四句话劝慰他。情调趋于闲适,组句仍求精炼,表现了黄诗所追求的“理趣”。
这首诗多数人喜欢它的前半,其实功力见于“江山千里”以下的后半。方东树《昭昧詹言》说:“入思深,造句奇崛,笔势健,足以药熟滑,山谷之长也。”要体会这种长处,主要在后半。
参考资料:
1、 缪钺等 .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7.12(2012.7重印):第502-5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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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琴声犹如一对亲昵的小儿女在耳鬓厮磨,互诉衷肠,又夹杂着嗔怪之声。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忽地一下琴声变得高亢雄壮,好似勇士骑马奔赴战场杀敌擒王。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一会又由刚转柔,好似浮云、柳絮漂浮不定,在这广阔天地之间悠悠扬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皇。(凤皇 一作 凤凰)
蓦地,又像百鸟齐鸣,啁啾不已,一只凤凰翩然高举,引吭长鸣。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登攀时一寸一分也不能再上升,失势后一落千丈还有余。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惭愧呀我空有耳朵一双,还是无法理解琴声真正的意境。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自从颖师开始弹琴,就被其琴声所深深感动,起坐不安。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眼泪扑扑簌簌滴个不止,浸湿了衣襟,只能伸手制止,不愿再听。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颖师确实是有才能的人,可是别再把冰与火填入我肝肠。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461昵(nì)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昵昵:亲热的样子。一作“妮妮”。尔汝:至友之间不讲客套,以你我相称。这里表示亲近。
划然变轩昂,勇尔赴敌场。
划然:忽地一下。轩昂:形容音乐高亢雄壮。
浮云柳絮无根蒂(dì),天地阔远随飞扬。
“浮云”两句:形容音乐飘逸悠扬。
喧(xuān)啾(jiū)百鸟群,忽见孤凤皇。(凤皇 一作 凤凰)
“喧啾”四句:形容音乐既有百鸟喧哗般的丰富热闹,又有主题乐调的鲜明嘹亮,高低抑扬,起伏变化。喧啾:喧闹嘈杂。凤皇:即“凤凰”。
跻(jī)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跻攀:犹攀登。唐杜甫《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
嗟余有两耳,未省(xǐng)听丝篁(huáng)。
未省:不懂得。丝篁:弹拨乐器,此指琴。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起坐:忽起忽坐,激动不已的样子。旁:一作“床”。
推手遽(jù)止之,湿衣泪滂滂。
推手:伸手。遽:急忙。滂滂:热泪滂沱的样子。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诚能:指确实有才能的人。冰炭置我肠:形容自己完全被琴声所左右,一会儿满心愉悦,一会儿心情沮丧。 犹如说水火,两者不能相容。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461唐人音乐诗较著名者,有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李白《听蜀僧濬弹琴》、李贺《李凭箜篌引》、白居易《琵琶行》等及韩愈此篇。篇篇不同,可谓各有千秋。喜惧哀乐,变化倏忽,百感交集,莫可名状,这就是韩愈听颖师弹琴的感受。读罢全诗,颖师高超的琴技如可闻见,怪不得清人方扶南把它与白居易的《琵琶行》、李贺的《李凭箜篌引》相提并论,推许为“摹写声音至文”了。
此诗写作者听颖师弹琴的感受。诗从演奏的开始起笔,到琴声的终止完篇。诗人首先运用多种手法刻画了音乐形象,然后,诗人又写了音乐效果,以自己当时的坐立不安、泪雨滂沱和冰炭塞肠的深刻感受,说明音乐的感人力量。形象的刻画为效果的描写提供了根据,而效果的描写又反证了形象的刻画的真实可信,二者各尽其妙,交互为用,相得益彰。
诗分两部分,前十句正面摹写声音。起句不同一般,它没有提及弹琴者,也没有交待弹琴的时间和地点,而是紧扣题目中的“听”字,单刀直入,把读者引进美妙的音乐境界里。琴声袅袅升起,轻柔细屑,仿佛小儿女在耳鬓厮磨之际,窃窃私语,互诉衷肠。中间夹杂些嗔怪之声,那不过是表达倾心相爱的一种不拘形迹的方式而已。正当听者沉浸在充满柔情蜜意的氛围里,琴声骤然变得昂扬激越起来,就象勇猛的将士挥戈跃马冲入敌阵,显得气势非凡。接着琴声又由刚转柔,呈起伏回荡之姿。恰似经过一场浴血奋战,敌氛尽扫,此时,天朗气清,风和日丽,远处浮动着几片白云,近处摇曳着几丝柳絮,它们飘浮不定,若有若无,难于捉摸,却逗人情思。琴声所展示的意境高远阔大,使人有极目遥天悠悠不尽之感。
蓦地,百鸟齐鸣,啁啾不已,安谧的环境为喧闹的场面所代替。在众鸟蹁跹之中,一只凤凰翩然高举,引吭长鸣。“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这只不甘与凡鸟为伍的孤傲的凤凰,一心向上,饱经跻攀之苦,结果还是跌落下来,而且跌得那样快,那样惨。这里除了用形象化的比喻显示琴声的起落变化外,似乎还另有寄托。联系后面的“湿衣泪滂滂”等句,它很可能包含着诗人对自己境遇的慨叹。他曾几次上奏章剖析政事得失,希望当局能有所警醒,从而革除弊端,励精图治,结果屡遭贬斥,心中不免有愤激不平之感。“湿衣”句与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江州司马青衫湿”颇相类似,只是后者表达得比较直接,比较显豁罢了。
后八句写自己听琴的感受和反应,从侧面烘托琴声的优美动听。“嗟余”二句是自谦之辞,申明自己不懂音乐,未能深谙其中的奥妙。尽管如此,还是被颖师的琴声所深深感动,先是起坐不安,继而泪雨滂沱,浸湿了衣襟,犹自扑扑簌簌滴个不止。这种感情上的强烈刺激,实在叫人无法承受,于是推手制止,不忍卒听。末二句进一步渲染颖师琴技的高超。冰炭原不可同炉,但颖师的琴声一会儿把人引进欢乐的天堂,一会儿又把人掷入悲苦的地狱,就好比同时把冰炭投入听者的胸中,使人经受不了这种感情上的剧烈波动。
全篇诗情起伏如钱塘江潮,波涛汹涌,层见迭出,变化无穷。上联与下联,甚至上句与下句,都有较大的起落变化,例如首联“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写柔细的琴声,充满和乐的色调,中间着一“怨”字,便觉波浪陡起,姿态横生,亲昵的意味反倒更浓,也更加富有生活气息。又如首联比以儿女之情,次联拟以英雄气概,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柔一刚,构成悬殊的形势。第三联要再作起落变化,即由刚转柔,就很容易与第一联交叉重叠。诗人在实现这一起伏转折的同时,开辟了另一个新的境界,它高远阔大、安谧清醇,与首联的卿卿我我、充满私情形成鲜明的比照,它所显示的声音也与首联不一样,一者(首联)轻柔细屑,纯属指声;一者(三联)宛转悠扬,是所谓泛声。尽管两者都比较轻柔,却又各有特色,准确地反映了琴声高低疾徐的变化。清人方东树说韩愈写诗“用法变化而深严”(《昭昧詹言》),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历来写乐曲的诗,大都利用人类五官通感的生理机能,致力于把比较难于捕捉的声音转化为比较容易感受的视觉形象。这首诗摹写声音精细入微,形象鲜明,却不粘皮着肉,故而显得高雅、空灵、醇厚。突出的表现是:在摹写声音节奏的同时,十分注意发掘含蕴其中的情志。好的琴声既可悦耳,又可赏心,可以移情动志。好的琴声,也不只可以绘声,而且可以“绘情”、“绘志”,把琴声所表达的情境,一一描摹出来。诗歌在摹写声音的同时,或示之以儿女柔情,或拟之以英雄壮志,或充满对自然的眷恋,或寓有超凡脱俗之想和坎坷不遇之悲,如此等等,无不流露出深厚的情意。
韩愈是一位极富创造性的文学巨匠。他写作诗文,能够摆脱拘束,自辟蹊径。这首诗无论造境或遣词造语都有独到之处。以造境言,它为读者展示了两个大的境界:一是曲中的境界,即由乐曲的声音和节奏所构成的情境;一是曲外的境界,即乐曲声在听者(诗人自己)身上得到的反响。两者亦分亦合,犹如影之与形。从而使整个诗歌的意境显得深闳隽永,饶有情致。
以遣词造语论,不少诗句新奇妥帖,揉磨入细,感染力极强。例如开头两句押细声韵,其中的“女”、“语”和“尔”、“汝”声音相近,读起来有些绕口。这种奇特的音韵安排,恰恰适合于表现小儿女之间那种缠绵纠结的情态。后面写昂扬激越的琴声则改用洪声韵的“昂”、“场”、“扬”、“凰”等,这些都精确地表现了弹者的情感和听者的印象。另外,五言和七言交错运用,以与琴声的疾徐断续相协调,也大大增强了诗句的表现力。如此等等,清楚地表明,诗人匠心独运,不拘绳墨,却又无不文从字顺,各司其职。所谓“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其实也是韩愈诗歌语言的一大特色。
参考资料:
1、 朱世英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793-7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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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刀首帕从军,戍楼独倚间凝眺。中原气象,狐居兔穴,暮烟残照。投笔书怀,枕戈待旦,陇西年少。欢光阴掣电,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调。
我从小就腰佩战刀、头裹头巾去应征入伍,成为抗敌军队中的一员。每当我闲暇时,便独自登上戍楼眺望那失去的中原故地。但见中原大地一片残破荒凉,到处是野狐、野兔活动的踪影,人烟稀少,在夕阳暮霭中更显得凄凉无比。
世变沧海成田,奈群生、几番惊扰。干戈烂漫,无时休息,凭谁驱扫。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百年燕赵。
时事变幻莫测,政权更迭频繁,兵连祸结,战事不断,百姓们受尽了战争的侵扰,无法休养生息,要靠谁去驱逐侵略者,扫平中原呢?望着眼中破碎的山河,想到自己肩负的恢复中原的宏图大业,常常禁不住仰天长啸。我们恢复中原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百姓将很快迎来太平时日,北方地区将继续在宋王朝的统治之下延续下去。
参考资料:
1、 《唐诗宋词 第二十二卷》.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55页腰刀首帕从军,戍(shù)楼独倚间凝眺(tiào)。中原气象,狐居兔穴,暮烟残照。投笔书怀,枕戈(gē)待旦,陇西年少。欢光阴掣(chè)电,易生髀(bì)肉,不如易腔改调。
戍楼:指边防上的岗楼。投笔:用班超“投笔从戎”之典。枕戈待旦:语出《晋书刘传》,意即枕着兵器躺着等待天亮,比喻杀敌报国的心情急切,一刻也不松懈。陇西:泛指陇山以西地区。掣电:即电闪,形容迅速。髀肉:大腿上的肌肉。易生髀肉,感叹久处安逸,光阴易逝,思图 有所作为。
世变沧海成田,奈群生、几番惊扰。干戈烂漫,无时休息,凭谁驱扫。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百年燕赵。
群生:指宋朝百姓。干戈烂漫:此处形容刀光剑影,兵连祸结的样子。相将:行将,即将。燕赵:均为古国名,战国七雄之二,这里泛指北方地区。
参考资料:
1、 《唐诗宋词 第二十二卷》.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55页开头五句写词人在边防岗楼上远眺中原大地,被荒凉而残破的景象所震撼。“腰刀首帕”采用示现的修辞法,刻画出从军的装束,其中“首帕”源自头裹黄巾起义的黄巾军的装束。“狐居兔穴”,是描写战后残破荒凉景象的典型写法,与《古诗十九首》中的“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及杜甫《无家别》中“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的描写相近,而且还含有鹊巢鸠占、中原沦陷之意。而后六句连用数典,抒豪情,表决心,委婉而深刻。
“世变沧海成田,标群生几番惊扰。干戈烂漫,无时休息,凭谁驱扫?”这五句表达了词人对饱受战争之苦的人民的无限同情,并意识到了肩上的责任。一句“凭谁驱扫”的发问,使无数爱国志士意识到了艰巨而神圣的使命感,催人奋进。
“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三句激情澎湃迸发,让人不禁联想起那大呼“还我河山”的岳飞所高唱的“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满江红》)
“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百年燕赵。”“燕赵”自古便为汉族统治地区,此以“燕赵”代北方,意含驱除外族之意。结拍二句虽然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有点不切合实际,但它确实抒发了词人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很能鼓舞人心。
参考资料:
1、 《唐诗宋词 第二十二卷》.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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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丙午年的人日,我客居在长沙观政堂。堂下有一个曲形的池沼,池沼西是古墙。生长着卢橘和青竹,一条小径曲折幽篁。穿过小径南行,有官府种的几十株梅花。有的花蕾像花椒,有的花蕾像豆粒,有的稍露浅红,有的微显白色,开放得美丽动人。走在长满苍苔的小石间,顿时兴趣大发,我于是立即决定登古老的定王台,又横渡流湘江,登上岳麓山,站在高处望见湘江上楚水山水相绕。不禁悲从心起,我醉吟成此词。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一片官府的梅树林,倚傍着古老的城墙。花苞刚刚露出,尚无法摘下。池塘上的冰凝固如胶,墙角的积雪要化去了。天空中轻云浮荡,意气沉沉。我们曾共同拄着翠竹的手杖,愉快地在竹间小道漫步,一路上笑声不断,惊起了睡在沙滩上的鸥鹭鸳鸯。我们这些流连于山间的老人,有心去问候故王的台榭回廊。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我究竟为什么要四处飘泊?就像眼前的湘云楚水,不住地向远方流荡?我极目远望,只见一片烟水迷茫,令我生出无限感伤。眼见人家的大门上贴了金鸡的图样,春盘中把应节的玉燕盛上,人们都正在团圆,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厚。可我却漂泊在外,只能为时光不再而独自伤心。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初与恋人相聚幽会的幸福时光。可以想象到那里的垂柳,如今又是春天柳丝飘扬,一派新鲜的春色盎然。可等我骑马返回的时候,想与她再见面,只怕春天已过,一切一去不会回头。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宋诗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2009.7 : 第227-228页2、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11/1 :第238-239页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别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别。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人日:旧称夏历正月初七日为“人日”。《北史·魏收传》引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说》:“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杜甫《人日》诗:“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别驾:官名,汉置别驾从事使,为刺史的佐吏,刺史巡视辖境时,别驾乘驿车随行,故名。宋于诸州置通判,近似别驾之职,后世因沿称通判为别驾。别沼:别池,别折迂回的池塘。卢橘:金桔。李时珍《本草纲目》云:“此桔生时青卢色,黄熟时则如金,故有金桔、卢桔之名。”并说:“注《文选》者以枇杷为卢桔,误矣。司马相如《上林赋》云:‘卢桔夏熟,枇杷橪柿,’以二物并列,则非一物明矣。”幽篁:指幽深的竹林。屐:木鞋,底有二齿,以行泥地。引申为鞋的泛称。定王台:在长沙城东,汉长沙定王所筑。乱:横渡。《诗·大雅·公刘》:“涉谓为乱。”疏:“水以流不顺,横渡则绝其流,故为乱。”《书·禹贡》:“乱于河。”孔传:“绝流曰乱。”麓山:一名岳麓山,在长沙城西,下临湘江。容与:舒缓的样子。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红萼:红花。萼,花蒂。冰胶:冰冻。墙腰:墙的中部。故王台榭:指汉长沙定王刘发所筑之台。登临:登山临水。也指游览。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目极:用尽目力远望。黏鸡:《荆楚岁时记》:“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金盘句:金盘,指春盘,古俗于立春日,取生菜、果品、饼、糖等,置于盘中为食,取迎新之意谓之春盘。周密《武林旧事》立春条云:立春前一日“后苑办造春盘供进,及分赐贵邸宰臣巨珰,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精巧,每盘值万钱。”侵寻:渐进。万丝金:白居易《杨柳枝》十二首其九:“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宋诗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2009.7 : 第227-228页2、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11/1 :第238-239页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白石此词作于三十二岁,当时客居长沙。词中抒写怀人之思及飘泊之苦。据夏承焘《姜白石系年》,这是白石词中最早的怀念合肥情侣之作。白石青年时在合肥曾结识姊妹二人相交情深,后来却演化为一场爱情悲剧,使白石从此郁郁寡欢,刻骨相思。白石与合肥情侣初识合肥赤兰桥,其地多种柳,分手时为梅开时节,故白石词写及梅、柳,均与此一段“合肥情事”有关,由梅、柳而忆及旧日情侣,抒发一种绵绵不尽之相思之情,成为白石的一种思维定势和其词的一种惯性情绪。
小序记作词缘起。丙午即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人日是正月初七。长沙别驾指湖南潭州通判萧德藻,当时白石客居其观政堂。堂下有曲池,池西背靠古城墙,池畔植有枇杷竹林,曲径通幽。穿径南行,忽见梅花成林,满枝花蕾,小的如花椒,大的如豆子,少许花蕾乍开,有红梅,也有白梅。头上枝影扶疏,脚下苍苔细石,词人与朋友们漫步其间,不觉动了游兴,于是立即动身,出游城东的定王台,又渡过城西的湘江,登上岳麓山。俯眺湘云起伏,湘水慢流,终于游兴已尽,悲从中来,遂醉吟成词。
上序片词序相表里,主写游赏心情。“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古城墙下,些许官梅,红萼尚小,还不到摘花插发的时候呢。官梅即官府种的梅花,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诗,有”东阁官梅动诗兴“之句,何况梅花与柳树一样,最能钩起白石的伤心心事呢。句中几许、未宜簪等语,流露出一片爱怜护惜之情。序中既描写出梅花的各种姿态,故词中便着意于抒发情意,词较序翻进一层。”池面冰胶,墙阴雪老“,二句对仗极工整。以胶状冰,以老状雪,写出凝冰难化、积雪不融,字面生新硬瘦的是白石词笔。白石诗法江西诗派,以拗折瘦硬为追求,给人一种刚劲的感觉,形成一种深远清苦的意境。寒意犹深,解冻何时。”云意还又沉沉。“彤云沉沉,欲雪大时,加倍写出寒意。词境之幽深清苦,正暗示着词人心境之沉郁。词人有意无意,也想舒散一下郁解的情怀。”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于是与友人一起,闲步穿过翠藤、竹径,来到林园能幽之处。一路行来,兴致渐高,不觉谈笑风生,惊起水边栖鸟。这两句很好地表达了此时词人野兴横生,乐以忘忧的心情。下一渐字,尤能传出心境由郁闷而趋向开朗。这是大自然对人心的感发。这几句与前几句境界迥异,一边是官梅红萼,一边是冰雪寒寒,一边又是翠藤径竹和沙禽,移步换景,情随景移,真有”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张炎《词源》)的妙处。
“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歇拍以简练生动之笔,写出偕友登定王台、渡湘江、登岳麓之一段游赏。故王台榭,野老林泉,虽然泛指,但或者也不无怀昔感今之意。以前名人流寓长沙者不少,如唐末韩侂便曾避地于此,其《小隐》诗云:“借得茅斋岳麓西,拟将身世老锄犁。”投入大自然怀抱,兴林泉之逸趣,发思古之幽情,词人一时乐以忘忧。呼唤登临四字,写出一片欢闹场景,试比较“云意又还沉沉”,前后心情已迥然不同。
下片从序言兴尽悲来四字翻出,写出追远怀人的深深悲慨。“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岳麓山上,词人极目天际,看湘云起伏,湘水缓流,顿时伤心无限,自己年年南去北来,飘泊江湖,竟为何事?白石《玲珑四犯》云:“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羇旅。”可作此词换头之诠释。陈锐《袌碧斋词话》云:“换头处六字句有挺接者,如‘南去北来何事’。”上片以呼唤登临之乐歇拍,换头挺接南去北来之悲,笔峰骤转,突兀峭拔,两相对比,大能突出词人悲怀之年深日久,以致刻骨铭心,于欢乐处犹不解释怀于往日悲情。此处有岭断云连之势。荡湘云楚水一句亦妙,写尽词人平生浪迹江湖无所归依之感。“朱户粘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朱门贴上画鸡,写人日民俗。《荆楚岁时记》云:“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金盘即春盘,金盘所盛之燕,乃生菜所制,此写立春风俗。
《武林旧事》云:“春前一日,后苑办造春盘,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工巧。”此三句,慨叹转眼又是新年,时光徒然流逝。空叹二字,呼应换头何事二字,流露出光阴虚掷而又无可奈何的悲苦。词人所伤心空叹者何?“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全词主旨,至此才转折显现出来。忘不了,曾与伊人在西楼的美好集会,窗外,万缕嫩黄的柳丝,在春风中袅袅起舞。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堪称佳句。
此句用一想字、一还字,便将回忆中昔日之景与想象中今日之景粘连叠合,灵思妙笔,浑融无迹。美好的回忆不过一刹而已。“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等到回到旧地,只怕已是春暮。结笔由过去想到未来,春初想到春深,时空转换处更显其情极悲伤,含不尽之意于言外。从字面上看,是应合此时红萼未宜簪的早春时节而言,而其意蕴实为无计可归,归时人事已非的隐痛。白石怀念合肥女子诸词,如《淡黄柳》“恐梨花落尽成秋色”,《点绛唇》“淮南好。甚时重到。陌上青青草”,《鬲溪梅令》“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与此词结笔同一语意。
此词与序是一整体。序主要写景物、游赏,上片与之相映照。但序以写景为主,词上片则融情入景,如“云意又还沉沉”。下片摆脱序文笼罩,托出伤心人之别有怀抱,另辟一境。但亦融景入情,如“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下片既是核心层次,上片及序文所写景物、游赏,便成为下片所写悲怀难遣之反衬。此词结构安排可谓严谨。词中意境,先由狭而广,即由城阴竹径而故王台榭,再由广而狭,而深,即由湘云楚水而写出种种悲怀。词境的迤逦展开,也反映出词人心灵由郁闷而希求解脱但终归于悲沉的一段变化历程。此词营造意境亦可谓精心。这是白石词的一大特点:善用暗线结构,时空的转换,意境的切换,情绪的变换均笔断意连,看似无迹可求实,则有暗脉潜通。构思之妙,无如白石。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等著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8年版(2010年5月重印):第1729-1731页2、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宋诗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2009.7 : 第227-2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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